2026年世界城市规划院校学会总会（WPSC）① 开幕 —「周缘的视线」，以及规划的数字转型

第6届世界城市规划院校总会（World Planning Schools Congress, WPSC 2026）于2026年6月29日在芬兰埃斯波·赫尔辛基拉开帷幕。这是全球城市规划院校每五年齐聚一堂的最大规模学术总会，今年由阿尔托大学·赫尔辛基大学·坦佩雷大学共同主办。本文是把总会期间全程通过Vimeo单向直播的全体会议（Plenary）流媒体与现场参观一并整理的四部连载的第一篇。

五年一度，城市规划学界相聚之处

WPSC是由世界规划教育协会网络（GPEAN）与11个洲际会员团体共同举办的总会。自2001年上海起以五年为周期举办，此次赫尔辛基是第六届。

［表1］第6届WPSC 2026概要 （出处: WPSC 2026官方网站 wpsc2026.org、Aalto University活动页面、GPEAN）

［表2］WPSC举办沿革（五年周期） （出处: GPEAN History）

今年的主题「Peripheral Visions」在气候危机·民粹主义·全球经济力量的压力之中追问「规划是否依然能够造就公正而宜居的世界」。这是主张不从中心而从周缘的视线重新思考规划的问题提起。

开幕主旨 — UN-Habitat执行主任安娜克劳迪娅·罗斯巴赫

首日下午四时，开幕全体会议开启了总会。作为明星讲者登场的是联合国人居署（UN-Habitat）执行主任 安娜克劳迪娅·罗斯巴赫（Anacláudia Rossbach）。她是在住房·非正规聚居地·城市政策领域工作二十余年的经济学家，2024年在联合国大会获任副秘书长级执行主任。她长期正面处理全球住房危机与非正规聚居地问题，其开幕主旨明确指出总会主题「周缘」正是全球城市不平等的问题。

开幕全体会议流媒体: vimeo.com/event/5991823（6.29一16:00）· 随后的主旨: vimeo.com/event/5991898（6.29一17:45）

首日的学术主旨 —「民主、技术官僚制，还是技术决定论？」

开幕之后举行的学术主旨环节由芬兰规划学者共同登台。题为「Democracy, technocracy or techno-determinism? — Insights into the digitalisation of planning in Finland」。发表者为汉娜·马蒂拉（Hanna Mattila，图尔库大）、皮尔维·农米（Pilvi Nummi，阿尔托大）、埃韦利娜·哈尔西亚－米科拉（Eveliina Harsia-Mikkola，阿尔托大）三位。

该环节抛出的问题只有一个。「在急速变化的世界中，规划如何做到民主、包容且有回应？」这是作为世界数字化程度最高国家之一的芬兰，反过来批判性审视本国规划数字转型的场合。

国家「规划信息模型」与机器可读的城市规划

发表的核心是进行中的数字转型。芬兰正在推行取代既有土地利用·建筑法、要求所有规划以国家规划信息模型（National Planning Information Model）格式编制的制度（RYHTI系统）。由环境部主管，要求2028年底前所有新增土地利用规划以机器可读（machine-readable）格式公开。规划的规定与指针须从预先定义的代码清单中选择，以便机器判读。规划师如今必须「透过信息模型」重新思考规划的内容。

信息模型是「支持」规划的工具，还是开始「牵引」规划本身？ — 这是该环节自始至终紧抓不放的问题。

以三个概念解读现象

发表者们以民主、技术官僚制、技术决定论三个概念诊断这一现象。

［表3］首日学术主旨提出的三个概念 （出处: WPSC 2026开幕日学术主旨「Democracy, technocracy or techno-determinism?」，2026.6.29）

13位专家访谈中浮现的现场声音相当具体。规划师与IT专家缺乏共同语言而分处「两个世界」；要求开放数据的可及性诉求与要求封闭的安全·隐私压力相冲突；以及受过良好训练的规划师竟把时间耗在元数据与系统结构上，而非互动·协商·设计这些核心工作的自省。

结论 — 技术并非中立

发表者们传达给决策者的讯息很明确。技术绝非中立，它会改变过程与目标本身。因此数字转型不应与规划体系改革分头推进，而须与土地利用规划改革同行，「更大的效率与更大的民主」这一承诺才能兑现。

留给首尔的问题

韩国也在迅速推进空间信息·城市规划信息体系的数字转型。因此这一环节的问题并非他人之事。要让数据与AI「支持」规划而不「取代」规划，如何在设计中同时纳入效率与公平·协商。首日的赫尔辛基，似乎以满是行人的市中心与绿色有轨电车，先行以城市空间展示了「技术与人之间的平衡」。

下一篇（②）将介绍正面处理总会主题「Peripheral Visions」的赫尔辛基大学全体会议三场主旨 — 中国城市化的通史、数字·未来转型，以及规划的新地缘政治。

本文全体会议内容出处: WPSC 2026全体会议Vimeo流媒体（vimeo.com/event/5991823 · 5991898）及现场参观记录。总会概要·主旨讲者信息来自wpsc2026.org、Aalto University、GPEAN官方资料。

2026年世界城市规划院校学会总会（WPSC）② 三种视线 — 赫尔辛基大全体会议的历史·未来·地缘政治

这是第6届世界城市规划院校总会（WPSC 2026）连载的第二篇。7月1日（周三）上午的全体会议并未在阿尔托大奥塔涅米校区，而是在面向市中心元老院广场的 赫尔辛基大学主楼大礼堂举行。与总会主题「Peripheral Visions: Rethinking Planning」相称，当日的全体会议依次展开了中国的城市化、未来·转型，以及规划的新地缘政治这三种宏大的视线。

两百年的新古典主义礼堂，成为世界规划学界的论坛

主旨举行之处，是卡尔·路德维希·恩格尔（Carl Ludvig Engel）以新古典主义设计元老院广场一带时，与大教堂·政府厅舍一同建造的赫尔辛基大主楼。高大的科林斯柱沿墙列阵，舞台中央置有镌刻金饰纹样的木制讲台，这座大礼堂是举行学位授予式等大学正式典礼的象征空间。正如62国1,500余人注册的总会规模，开会前座位乃至台阶都已被参加者填满。

先把本届总会确定的主旨讲者名单整理如下。

［表1］WPSC 2026全体会议主旨讲者 （出处: Aalto University官方活动页面）

当日全体会议流媒体: vimeo.com/event/5991925（7.1三09:00）· vimeo.com/event/5991927（7.1三10:45）

① 中国城市化与规划的演进 — 刘健（清华大）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刘健教授在主旨「Coordinating for Consensus on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Planning in China」中，通史性地展望了从三千年中国规划传统到今日的历程。从首都空间构成依山川自然地形与礼制·风水原理象征并中心化权力的传统期原理出发，历经19世纪中叶经由开埠·租界移植近代规划制度、1950年代社会主义工业化期的苏联援助与以单位为中心的城市组织，直至改革开放后吸纳每年逾千万农村—城市迁移的超高速城市化。

讲述延及京津冀·长江·珠江三角洲等超大城市群的崛起、2019年国土空间规划整合改革与生态保护红线（「十八亿亩耕地红线」）、把填埋场·钢铁厂复兴为公园的城市更新、居民参与式社区规划师制度与15分钟生活圈标准，乃至老龄化·气候变化之下「从增长到高质量发展」的转型与东北收缩城市课题。它同时点出「定义并求解问题」的规划公共角色，以及中央—地方关系·跨区域协调·社会分异的课题，令人印象深刻。

② 数字·可持续转型与规划的长期性 — 诺伊沃宁专题

第二场是以数字·可持续转型为题的专题讨论「Redefining the Future of Planning: Digital Advances」。主持人阿莱克西·诺伊沃宁（Aleksi Neuvonen，Demos Helsinki）把规划界定为「把关于未来的想象（imaginaries）翻译成当下行动的实践」，并列举转型时代所含的张力。谈论绿色增长，却没有增长与生态负荷全球脱钩的证据；高举正义旗帜，正义却易停留于「口号」而非「效果」；AI承诺超级生产力的同时，也以失控与就业剧变相威胁。

他以詹姆斯·布莱德尔的「新黑暗时代」（技术层层累积，未来反而更不可预测）与「残酷的乐观（cruel optimism）」（转型的突破口总在「两步之外」，未来却持续逃逸）两个概念凝练这一不安，并指出要避开「无未来」的陷阱就需要肯定性的愿景。作为解法，他提出以回溯预测·情景界定「可欲的未来群」，再把路径逆推回当下。

随后的专题讨论中，一位发表者表示「关键不在数据的量，而在赋予那些数据何种价值」，并提议以「关怀伦理（care ethics）」作为规划原理。另一位专家称AI与其说是统治世界的机器，不如说「让我们越来越像AI那样行动（被代码化）」，规划的根本问题是「能否守住真正的人类经验」。主持人化用加缪抛出的「规划是否值得做」之问，其中一位专家的回答久久萦绕。

「规划本来就是属人的。因为展望未来、思考世界是人的本性，所以我们停不下规划。」

③ 规划的新地缘政治 — Globalization 2.0（巴伊尔巴，METU）

第三场主旨「The New Geocortex of Planning — Globalization 2.0, Emergency Diagnostics and Transformational Planning」最大程度地撼动了这一环节的调性。穆斯塔法·凯末尔·巴伊尔巴（Mustafa Kemal Bayırbağ，中东技术大学）自称这场演讲是「共同省思的一种集体疗法」，并把规划重新定义为减少不确定性的心理·认知需要，且本质上是空间性与政治性的活动。

其核心诊断是：问题与干预对象不再停留于固定的行政辖区，而成为「移动的靶标（moving targets）」— 移动的人·信息·服务·问题 — 从而使依托固定辖区的既有规划失效。因此民族国家并非消失，而是重组为庞大的「治理矩阵」，真正驱动这一矩阵的是非正式网络与「网络管理者」。他警告说，越处于其中心，其他政府就越依赖之，强人政治·一人统治因而抬头；并留下一道课题：网络不会自行民主化，因此必须组织得足够好，才能进入并重塑它。

三场主旨指向的同一方向

［表2］赫尔辛基大全体会议三场主旨摘要 （出处: WPSC 2026全体会议流媒体 vimeo.com/event/5991925·5991927 及现场参观，2026.7.1）

三场主旨调性各异，却指向同一方向：不要把效率（技术·数据）与民主性（公平·协商）割裂开来。这一讯息可原样移读到首尔的城市规划信息体系数字转型、生活圈（N分钟）城市的可达性公平，以及数据·AI驱动的规划支持体系。

下一篇（③）将介绍发表分会（Zoom Track）与GPEAN Best Paper，以及在那个舞台上亲自发表的「效率与公平的平衡」生活圈最优布局研究。

本文全体会议内容出处: WPSC 2026全体会议Vimeo流媒体（vimeo.com/event/5991925 · 5991927）及现场参观记录。主旨讲者信息来自Aalto University官方资料。

2026年世界城市规划院校学会总会（WPSC）③ 效率与公平 — 发表分会·Best Paper，以及收缩与增长的城市

这是第6届世界城市规划院校总会（WPSC 2026）连载的第三篇。如果说全体会议（Plenary）抛出了总会的宏大问题，那么实际研究交锋的舞台就是发表分会。发表分会也通过Zoom Track A·B在线转播，两个分轨可自由切换。6月30日（周二），我在那个舞台上站上Track 1（Accessibility & Mobility）分会，以「效率与公平的平衡」为题作了口头发表。

发表分会与Best Paper — 总会的另一根轴

本届总会由众多常规分轨与特别分会、圆桌构成，发表分会在阿尔托大奥塔涅米校区并行举行。其中GPEAN历来评选并表彰最优秀论文（Best Congress Paper），今年也在7月2日（周四）上午的全体会议中另行安排了Best Paper分会。

［表1］全体会议·发表分会在线参与链接 （出处: WPSC 2026 Pre-congress指南（Eva Purkarthofer））

6.30（二）全体会议流媒体: vimeo.com/event/5991907（09:00）· vimeo.com/event/5991917（11:00）· 发表分会见上述Zoom Track A·B

为何此刻是这个问题 — 非对称的危机

发表题目为「Balancing Efficiency and Equity in Walkable Living Areas — Optimised Amenity Placement under Demographic Change」。讲的是当人口减少的城市与增长的城市共存于同一座城市时，以线性规划（LP）求解生活便利设施「在何处削减、在何处增补」的规划支持模块。

韩国正经历OECD中最快的人口结构转变。2020年总人口转为减少，而问题在于这一减少在城市内部并不均质。旧城区生活圈老化收缩，外围新市街地却迅速扩张。规划师同时面对两个截然相反的问题：「为节省预算，设施该在何处整并」与「为使步行可达性公平，设施该在何处增设」。2024年《国土规划法》修订使生活圈规划成为法定规划，这一问题遂进入制度之内。

以釜山为实证舞台 — 四层的规划支持模块

釜山在一座城市之内涵盖了人口轨迹的全部谱系。把总面积770㎢·人口330万·6个中生活圈划分为19,469个250m网格，并以16类生活便利设施3,979处为分析对象。江西·机张为增长，东莱·海云台为稳定，江东·旧城区为收缩。正因增长与收缩并存，这里是以同一模块检验相反处方的理想舞台。

核心在于四个层位共享同一条流水线。多方式步行·公共交通网络（Layer 1）、2SFCA可达性诊断（Layer 2）、基于Louvain社区检测的生活圈划分（Layer 3），以及线性规划最优化（Layer 4），都运行在一条可复现的开源流水线之上。

两个LP模型 — 效率与公平

［表2］效率·公平两种最优化模型 （出处: 崔俊荣等，WPSC 2026 Track 1发表，2026.6.30）

两个模型依人口轨迹标签自动择用。同一条流水线，在完全相反的人口局面下，收缩地整并、增长地扩充。

［表3］釜山实证结果 （出处: 崔俊荣等，WPSC 2026 Track 1发表，2026.6.30）

关键在于效率（成本削减）与公平（末位群体可达性提升）并未相互抵触，而是一同改善。Model B在不削减高位地区的前提下抬高底部，呈现帕累托改进。

在国际舞台上确认的事

发表后的讨论聚焦于线性规划最优化的「审计轨迹（audit trail）」— 为何开设或关闭某设施，其依据以文件留存 — 在公共讨论·居民参与过程中的价值。实际上，在江东试点中LP建议废止的3处里有2处与2025年生活圈规划的专家审议结果一致，而不一致的1处，反而因为以「文件化的依据」取代「隐含的偏好」而具有意义。

首日学术主旨抛出的问题 — 要让数据支持而不取代规划，如何把效率与公平一并纳入 — 与这项研究正相衔接。数据与最优化不过是让选择变得透明的工具，要留下怎样一座城市，这一问题依然属于规划。

发表: 崔俊荣（首尔研究院）· 合著者 严善用（汉阳大）·吕智浩（嘉泉大）·李宥利（首尔研究院）/ WPSC 2026 Helsinki · Track 1（Accessibility & Mobility）· 2026.6.30

下一篇（④）将综合闭幕全体会议与学会安排的移动工作坊之绿色转型广域规划，以及整个总会留给首尔·首都圈规划的启示。

本文出处: WPSC 2026发表分会（Zoom Track A·B）及全体会议流媒体（vimeo.com/event/5991907 · 5991917 · 5991930）、现场发表·参观记录。

2026年世界城市规划院校学会总会（WPSC）④ 重新追问规划 — 闭幕、绿色转型广域规划、留给首尔的东西

这是第6届世界城市规划院校总会（WPSC 2026）连载的最后一篇。为期五天的全体会议（Plenary）以7月3日（周五）下午的闭幕全体会议收束。本篇综合闭幕与颁奖、学会安排的移动工作坊之绿色转型广域规划，以及整个总会留给首尔·首都圈规划的启示。

闭幕全体会议 — 颁奖与下届举办地

闭幕全体会议是收束总会成果、连同Best Paper等颁奖确认学界网络下一步的场合。WPSC自2001年上海以来以五年为周期举办，故第7届总会预定于2031年。闭幕主旨把总会主题「Peripheral Visions」所抛出的问题 — 在气候危机·不平等·地缘政治的压力中，规划是否依然能造就公正而宜居的世界 — 重新交回给整个学界作为课题。

闭幕全体会议流媒体: vimeo.com/event/5991955（7.3五16:00）

学会安排的实战舞台 — 绿色转型广域规划（VISION）

如果说全体会议是话语，那么7月1日下午的移动工作坊MW13「为绿色转型的广域规划（Regional Planning for the Green Transition）」就是实战。世界各国规划专家围绕赫尔辛基·乌西马地区委员会（Helsinki-Uusimaa Regional Council）正在编制的广域规划草案「VISION — 为创新性绿色转型的主题式广域土地利用规划」，进行影响评价与国际同行评议（peer review）。

乌西马是涵盖赫尔辛基·埃斯波·万塔的芬兰南部首都圈，人口约180万（占芬兰的31%），占GDP的39%。VISION规划的核心原则是「向内而非向外增长（Growing inwards, not outwards）」。不做外围扩散，而是把既有市街地·基础设施高密化，强化强中心与公共交通·步行·自行车网、生态网络·可再生能源。目标颇具雄心 — 至2050年人口最多220万，且2030年实现气候中和之后走向碳负。

方法论的精华是四个横切主题（cross-cutting themes）。它们把能源·自然·产业·水·物流·国防六个部门主题，用一个可持续绿色转型框架加以统合，扮演评价·审计规划解法的「审计者（auditor）」角色。

［表1］VISION规划的四个横切主题 （出处: WPSC 2026 MW13工作坊背景资料 — Helsinki-Uusimaa Regional Council, 2026）

最精彩的是名为「影响评价之花（Impact Assessment Flower）」的可视化工具。它以花瓣的颜色与等级表现六个主题对特定横切主题的贡献程度，从而不是罗列部门，而是把关系与权衡（trade-off）「看得见」。把减缓之花与适应之花并置，适应弱于减缓的事实便一目了然。

以踏查确认的规划实物 — 雅特卡萨里

在话语与工作坊中确认的原则，在赫尔辛基的再生现场化为实物。旧西港（West Harbour）的雅特卡萨里（Jätkäsaari）是一项二十年长期工程，把约100公顷的集装箱港口变为住宅·办公·滨水公园·有轨电车相结合的「海洋型市中心」。整体面积约五分之一辟为公园·绿地，有轨电车不是事后补充，而是一开始就作为城市骨架铺设。封闭的海岸线转变为与步道·自行车相连的开放滨水，正是「向内增长」与「步行中心生活圈」原则的完成形态。

总会留给首尔·首都圈的东西

把五天的全体会议与工作坊、踏查串成一线，总会留给首尔·首都圈规划以下几点。

［表2］WPSC 2026留给首尔·首都圈规划的启示 （出处: WPSC 2026全体会议·MW13工作坊综合，2026）

总会主题「Peripheral Visions: Rethinking Planning」所抛出的问题最终汇为一点：不要把效率（技术·数据）与民主性（公平·协商）割裂开来。数据不会取代判断，只会让判断的依据更为坚实。而要让那判断是民主的，处于规划中心的必须是人而非系统。五年后第7届总会将再次追问的问题，赫尔辛基已先以城市空间作答。

本文出处: WPSC 2026闭幕全体会议流媒体（vimeo.com/event/5991955）、MW13「为绿色转型的广域规划」工作坊背景资料（Helsinki-Uusimaa Regional Council, 2026）及现场参观·踏查记录。

WPSC 2026全体会议详录① 开幕总会，追问规划的数字转型

这是转写第6届世界城市规划院校总会（WPSC 2026）在线流媒体（Vimeo）、详细整理全体会议（Plenary）八场分会的连载第一篇。第一篇是2026年6月29日（周一）16时在阿尔托大学大礼堂（Aalto Sali）举行的开幕总会。内容涵盖开幕欢迎辞、博士课程工作坊汇报与特刊介绍，直至首场主旨演讲「民主、技术官僚制，还是技术决定论」（Democracy, Technocracy or Technodeterminism）与听众圆桌的90分钟。

开幕欢迎，首次在欧洲举行的总会

开幕欢迎辞由大会地方组委会（LOC）副主席、阿尔托大城市规划教授霍萨姆·赫维迪（Hossam Hewidy）致辞。他强调WPSC首次由欧洲高校主办意义深远，并表示阿尔托大、赫尔辛基大、坦佩雷大三校的紧密协作，以及埃斯波、赫尔辛基、万塔、坦佩雷四城的支持，使本届总会成为可能。他还预告，在急速变化的世界中规划如何做到民主与包容这一问题将贯穿本届总会。

博士课程工作坊回顾，思考未来的年轻研究者

随后坦佩雷大的丽娜·伦德曼（Rina Lundman）回顾了正会之前在坦佩雷举行的博士课程工作坊（6.26~29）。仅摘要点。

- 来自二十余国的博士生57人参加。工作坊主题与正会相同，为「周缘的视线，重新追问规划」（Peripheral Visions: Rethinking Planning）。

- 不止于空间，时间维度即未来（futures）是核心主题。其问题意识是：论及为未来所作的规划，还有谁比学生和博士生更合适。

- 汉娜·马蒂拉（Hanna Mattila）主讲「周缘」，彼得·拉赫（Peter Rache，拉德堡德大）主讲「愿景」，哲学家赫尔曼（Herman）主讲「在规划中重新思考」。阿莱克西·诺伊沃宁（Aleksi Neuvonen）以芬兰波里地区的「氢想象（hydrogen imaginaries）」为例作了演讲。

- 作为课前作业，各组开设线上「厨房餐桌（kitchen table）」市民小组，讨论各自家乡的城市民主，并以海报发表。同时进行坦佩雷市内踏查，参观新设有轨电车线路、再生中的阿姆里（Amuri）工人住区与皮斯帕拉（Pispala）山丘眺望。

特刊介绍，「聚焦芬兰」（Spotlight Finland）

大会协调人埃娃·普尔卡特霍费尔（Eva Purkarthofer）介绍了今秋将刊于欧洲规划院校协会学刊《Transactions of AESOP》的特刊「聚焦芬兰: 规划实务与城市开发的当代挑战」（Spotlight Finland: Contemporary Challenges in Planning Practice and Urban Development）。她的发言凝练了芬兰这个舞台。

芬兰在许多方面都是周缘，却以世界最幸福国家和欧洲最可持续城市屡登头条。它被描绘为福利国家与公平、民主、宽容之国，但民粹主义与新自由主义政治、市场逻辑同样强烈存在于芬兰的政治与规划之中。

普尔卡特霍费尔指出，中心地区与周缘之间在财富、就业、人口上的差距催生政治紧张与治理课题。她还补充说，芬兰在公民参与、数字技术与城市实验上颇具创新，规划领域却饱受超载与边缘化之苦。特刊将全面开放获取。

主旨演讲「民主、技术官僚制，还是技术决定论」

首场主旨由三位芬兰规划学者共同登台。汉娜·马蒂拉（Hanna Mattila，图尔库大城市研究项目主任）研究规划理论与民主、正义、规划法。皮尔维·农米（Pilvi Nummi，阿尔托大博士后）研究规划数字化与公民参与。埃韦利娜·哈尔西亚－米科拉（Eveliina Harsia-Mikkola，波尔沃市城市规划师、阿尔托大新近博士）研究日常规划实务与民主文化。三人的共同点是贯通理论与实务。演讲批判性地解剖了世界数字化程度最高国家之一芬兰的规划数字转型。

工程师之国，「技术结构」的历史（汉娜·马蒂拉）

汉娜·马蒂拉以「欢迎来到芬兰，不过各位抵达的是一个笃信技术、热爱工程的国家」开场。这一认同源自每逢危机工程师总站到台前的历史。

- 二战后的芬兰是既要向苏联偿付赔款、又要重建被毁基础设施与住宅的贫穷农业国。这一需要引向工业化与城市化。

- 城市化虽迟，自1960年代起却极为高效。约翰娜·汉科宁（Hankonen, 1994）称之为工程师与行政·金融精英结合而成的「技术结构（technostructure）」，此概念借自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

- 著名建筑师的作用是次要的，城市化首先是效率与功能的问题。治理是法团主义式的，利益团体得以参与，却没有今日意义上的公民参与。

- 1990年代的萧条因苏联解体而更为深重，但芬兰以诺基亚为中心的知识经济与数字化迅速走出困境。其遗产便是今日发达的数字基础设施与IT能力。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增长停滞，建筑业尤为低迷。政府在当前进行中的规划法改革中，把数字化视为核心解法。

- 1990年代末的规划法改革要求一切公共规划过程必须有公民参与，但形式要件宽松。芬兰发展出收集偏好与需求数据的公众参与式GIS，但这与以协商为取向的沟通式规划理论调性不同。

国家规划信息模型（PIM）与RYHTI系统（皮尔维·农米）

皮尔维·农米首先指出，当前的数字转型由中央政府（环境部）主导。过去由地方政府自主决定工具与格式，如今法律强制所有规划以可互操作的信息模型格式编制。

- 这项事业名为RYHTI（鲁赫蒂）。芬兰语意为「端正的姿态」，寓含把规划整饬齐整之意。始于2020年，环境部的愿景是到2030年建成基于世界最高水平知识的可持续生活环境。

- 手段的核心是互操作性。它接受欧洲互操作性框架，在城市规划中落实为国家规划信息模型（PIM）。所有地方政府与广域政府都须遵循PIM，而PIM保障语义互操作性，即信息在主体或系统之间移动时其含义不变。标准格式与机器互操作性亦一并处理。

- RYHTI系统是建成环境数据的国家信息体系，法律要求所有新增土地利用规划均须在RYHTI公开。过渡期至2028年底（幻灯片标为2029年），政府向地方政府提供工具适配资金，并以全国共同开发检验易用性。其中也可读出借助AI实现自动化与效率的意图。

- 决定性变化在于，规划的规定须为机器可读的结构，取值须优先从预先定义的代码清单中选取。自由描述亦可，但应尽量转换为代码。

也就是说，规划师如今必须透过信息模型重新思考规划的内容，甚或必须让规划迁就模型。

然而，信息模型并未从规划视角重新思考未来需要什么，而是照搬现行惯例来设计。加之芬兰数十年间累积了至少8种规划工具与4种地方政府系统，转型因而带来惯性、路径依赖与成本上升。工具有时反被RYHTI改造，农米据此诊断为数字产物强力牵引过程的决定论式发展。

三个概念，以及13人访谈（汉娜·马蒂拉）

汉娜·马蒂拉梳理了分析框架的概念。民主是人民或民选代表的权力，通常与作为技术专家权力的技术官僚制相对。在复杂的现代社会中，相当程度地委托给专家不可避免，故技术官僚制本身并非警报。关键在于如约翰·福雷斯特（John Forester）所言，区分应由专业知识解决的问题与需要公共价值选择的问题。在此之上再加技术决定论，其极端形态是发展方向由技术人工物而非人来左右。

分析依托13位专家访谈。以民主与参与、RYHTI开发为焦点，询问参与者如何理解民主与参与、由谁主导转型、转型只是工具问题还是改变了规划的目标。

发现，两个技术官僚世界（埃韦利娜·哈尔西亚－米科拉）

核心发现是：相遇却彼此不解的两个技术官僚世界。

- 对RYHTI究竟是单纯工具还是改革，看法分歧。标准化的规定与分类会否使规划僵化，尤其损害广域与综合规划的创造性，抑或只是要求一种新的创造性，看法亦分歧。最根本的是：信息模型是否开始牵引规划。

- 规划师与IT专家在工作坊相遇，却没有共同语言。一位受访者的话凝练了这一点。

「顾问只说我不会的信息模型语言。」「我们淹没在数据里快要窒息，却没有人同时理解有什么数据、决策又需要什么。」

- 在缺乏把规划理解为政治性与协商性过程的根基之下，系统仅凭技术可行性设计，政治决策的角色被淡化，去政治化令人忧虑。

- 公民可及性存在悖论。信息模型环境对公民而言是疏离的。要提升可及性就须开放数据，但安全与地缘政治却施压要求封闭数据。关于安全与民主价值之间界线的公共讨论几乎付之阙如。

- 规划师自视为数据的守门人（gatekeeper），担忧误用与虚假信息、所谓「另类真相」的扩散。也有人提出，决策者可能只挑选便利的数据，绕开纵观全局的规划师，转向更具选择性与民粹色彩的数据运用。

- 规划师的时间同样是问题。一位受访者说，受过充分教育的规划师把90%的工时用于构建某个数字系统的元数据，反问这说得通吗。互动、协商与设计等核心工作的时间因此减少。

结论，技术绝非中立（汉娜·马蒂拉）

综合诸发现，马蒂拉断言技术绝非中立，也不摆脱价值。RYHTI开放部分数据提升了透明度，却又以安全为由，且因开发交由民间而成黑箱，反而侵蚀透明度。过去的决定收窄今日选择的路径依赖亦十分明显。最重要的是，沟通与协商世代积累的规划专业性正受威胁。基于地方的判断、置于文化脉络中的工作、促进民主讨论等专业性被数据分析取代，有被推向周缘（peripheral）之虞。因此其建言十分明确。

数字化依然怀有规划民主化的承诺。但这一过程必须与整个规划体系改革携手并进。唯有把传统的土地利用规划（分区）一并改革，「更大的效率与更大的民主」这一承诺才能兑现。

马蒂拉以弗兰克·费舍尔（Frank Fischer）《技术官僚制与专业性的政治》（1990）开篇的引文，召唤今年3月以96岁辞世的于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为演讲作结。

在AI到来之际，必须重新追问：人是否依然能够驾驭发展，又如何可能。

圆桌，与听众的讨论

主旨之后的讨论是本次开幕总会的精华。主持人以「权力究竟在机器还是在人，如何把这一点反映到教育」开场，随后世界各国参加者的犀利提问接踵而至。

- 对教育之问，马蒂拉表示在芬兰规划与规划教育属于边缘议题，并与城市规划居于中心的丹麦作对比。农米则答称，从业者培训偏重工具使用，但对大学生应教授超越工具的新思维方式。

- 来自印度的哈尼·库马尔（Honey Kumar，地理学博士生）问道，人并不总是正确，那么技术官僚制与民主的健康混合是什么。马蒂拉回答说，人若脱离专业知识作决定，也并不总是正确。越是民粹主义的时代，专家越应向公民提供信息，而RYHTI这类系统是把数据向公民开放的新可能。但她补充说，数据附带文化，因而需要促进（facilitation）。

- 一位阿尔托大参加者表示，结论听起来像对传统规划师的怀旧，是否只是归咎于数字化。他指出规划师一向依托证据与数据的正当性。马蒂拉回答说，在芬兰还叠加了本已超载的少数规划师这一问题。她说这并非意味着两种专业性普遍竞争，理想是两个世界对话并结合，只是访谈中负面一面较为突出。

- 一位卡塞尔工大参加者批评说，数字化与民主是矛盾的，等于先建好强大的系统，只给公民一个游乐场。公民须懂数据科学，并有权知道什么开放、什么封闭。农米回答说，问题在于关于开放与封闭什么，本身就没有公共讨论。

- 一位鲁茨工大参加者建议不如把公民的游乐场视为机会。新工具与AI是NGO、开发者等更多主体参与、协作平台与公民教育的机会。哈尔西亚－米科拉回答说，机会固然存在，但资源问题很大。大城市的活动团体有能力处理数据与算法，小城市的公民却既无组织也无资源。

- 出身危地马拉、在荷兰求学的卡洛斯（Carlos）问道，这难道不是民主对技术官僚制，而是两种技术官僚制的冲突吗，并以荷兰水管理技术官僚与空间规划的关系为例。三位发表者表示同意，认为这是数字IT技术官僚与传统规划技术官僚的冲突，并补充说地方政府还出现了第三类技术官僚即GIS专家，规划师有可能因此享受不到信息模型转型的好处。

- 澳大利亚参加者卡伦（Karen）表示，芬兰规划体系高度依赖「规划」这一产出物很有意思，并问规划确定之后如何影响实际决策。回答者们表示，芬兰人相信具有法律约束力的规划，但实际执行受经济等其他因素左右。在新自由主义化之中规划也日渐灵活，而在芬兰，规划实际上被认作规划图（plan map）本身。

主持人以「虽未给出明确替代方案，但撼动话语、促使人们开口，本身就是重大贡献」作结。

留给首尔的问题

韩国同样在迅速推进城市规划信息体系的数字转型。开幕总会之问原样属于我们。标准化、机器可读与代码清单在提升效率的同时，把规划理解为政治性与协商性过程的根基是否被纳入系统设计。

要让数据与AI支持规划而不牵引或取代规划，如何在设计中同时植入效率与公平、协商。两个乃至三个技术官僚世界找到共同语言，才是当务之急。

出处: WPSC 2026开幕总会（2026.6.29 16:00, Aalto Sali）在线流媒体 vimeo.com/event/5991823。正文与引文基于该流媒体的转写（faster-whisper），照片为同一流媒体画面截图。

WPSC 2026全体会议详录② 国际学生竞赛，重新描绘「周缘」的世界规划学子

这是WPSC 2026全体会议流媒体转写连载的第二篇。整理2026年6月29日（周一）傍晚，继开幕总会之后举行的国际学生竞赛（International Student Competition）颁奖典礼与获奖作品展开幕。学生们如何诠释大会主题「周缘的视线，重新追问规划」（Peripheral Visions: Rethinking Planning），在此展露无遗。

竞赛概要，逾50件对「周缘」的再诠释

颁奖典礼由评审委员长、阿尔托大城市设计副教授卡琳·克鲁克福什（Karin Krukfors）主持。竞赛向全球规划院校学生征集就大会主题所作的新颖工作室作品，共收到50件以上。全部参赛作品在大会网站画廊公开。评审委员由保罗·伯顿（Paul Burton，格里菲斯大荣誉教授）、萨拉·坎波内斯（Sara Camponez，坦佩雷大博士生）、汉普里·卡兰雅（Hampri Kalanya，阿尔托大博士生）组成。

克鲁克福什这样梳理参赛作品的大势。

- 规划的发展、场所的疗愈与修复（repair and healing）、多重危机的缓解、通过适应性过程实现长期韧性，构成了大的主题。

- 强调景观建筑（landscape architecture）主导规划的作用，尤其是在沿海地区作用的作品很多。

- 为避免失控的城市蔓延（sprawl）而联结自然、生态与生物多样性的作品，探索收缩城市与临时聚居地等「周缘」新意涵的作品，以及能动组织城乡边界的作品尤为突出。

- 智慧城市与数字并非独立主题，而始终与其他主题整合处理。

佳作（Honorary Mention）三件

「瓦伊奥拉」（Vaiora），与水共居的街区（陈艺凡，Yifan Chen，奥克兰大）

作品处理2023年奥克兰洪水暴露出淹没风险的瓦伊奥拉溪谷。瓦伊奥拉在毛利语中意为「众多的水」（many waters），亦即活水。在城市化以产业与不透水面取代水、使湿地碎片化之处，作品提出以水作为城市生活的结构与系统的紧凑而自足的邻里。毛利（Manawhenua）「水即生命力」的价值，确立了相互性与韧性、长期照管（stewardship）的方向。评审认为其基于价值的整体性取径与为后代预见气候韧性尤为出色，但指出可负担住宅分离布置有污名化之虞。

「海岸线之外」（Beyond the Coastline / Oltre la Linea di Costa）（罗莎·比安科等，Rosa Bianco，罗马智慧大学）

这是意大利马里纳·迪·拉蒂纳的再生战略。面对海平面上升与海岸侵蚀、洪水风险，以既有市街地部分迁移（retreat）为起点。以运河为新的绿色脊梁，编织线形公园与生态廊道、蓝绿基础设施。评审高度评价其正面处理气候危机加速的海岸侵蚀，并把规划视为学习与实验的实验室；但认为相较分析的精细，实施所需的制度与治理解法尚欠具体。

「学校周边的景观与步行性」（Landscape and Walkability），儿童的视角（娜塔莉亚·T·L·达科斯塔，Natalia T. L. da Costa，圣保罗大）

作品处理巴西圣保罗翁让盖拉地区保罗·普拉多公立学校周边的儿童步行与出行。它整合儿童与照护者、技术分析的视角，运用性别敏感的步行性指数，提出共同创作（co-created）的改善方案。评审高度评价其方法论，认为其有说服力地填补了规划中常被遗漏的儿童声音这一重要空白。

三等奖，「在过渡中生活」（Living in Transit），当临时成为永久（特里希娜·德卡·博鲁阿，Trishna Deka Borua，都灵理工大）

作品处理印度德里的阿南德帕尔巴特安置营。它原本被设计为卡特普特利聚落被迁出居民的临时安置地，却随时间沉淀为长期而不确定的城市状态。项目不把非正规性读作规划的失败，而读作经由拖延、选择性供给与受控可达早已生产出来的治理形态，关注边缘、廊道与非正规脊梁空间中协商与社会生活显现之处。

获奖者特里希娜·德卡·博鲁阿登台阐明了项目的目的。

目的在于让「临时成为永久」的条件更可读（legible），使其不至于悄然融入城市而消失，而是作为居民抵抗的行动发挥作用。

评审认为，在全球冲突使临时住所增多的当下，这是极为重要的主题。其长处在于创新可由既有社区较为容易地实施，从而鼓励居民抵抗驱离。

二等奖，「周缘的代谢」（Peripheral Metabolism），作为控制装置的城乡边界（伊佩克·珀纳尔，İpek，比尔肯特大）

作品处理土耳其色雷斯地区城市克尔克拉雷利（人口约38万）。它把城市周缘重新界定为生产性与生态性的边界，而非外延扩张的对象，并以该边界作为引导内部增长、阻止蔓延的控制装置。把两条河川廊道作为绿色基础设施，把南部农业带作为耕作、教育与社区的能动景观，整合进城市肌理。

获奖者伊佩克毕业于比尔肯特大景观·城市设计专业。她在发表中说明，克尔克拉雷利邻近地震风险高的伊斯坦布尔，未来可能成为承接人口的地区。她表示核心问题是：城市若急速增长，该如何守住肥沃的农地。

周缘不是等待建设的剩余空间，而是引导城市、守护生产的活的边界。

评审认为，这是中等规模城市不靠外延扩张、而以既有城市空间重组来管理增长压力的迷人愿景；但也指出其有回响历史上田园城市（garden city）原理之处，长期适应性与对政治经济力量的直接回应是下一步课题。

一等奖，「从保全到后退」（From Retention to Retreat），有管理的后退（泰德·金，Ted Kim，奥克兰大）

作品处理新西兰奥克兰圣赫利尔斯与阿基里斯角的高价沿海住宅。尽管海平面上升与侵蚀已被精细建模，规划框架却把资产保护（asset protection）置于长期空间转型之上，把住宅原地留住——作品正面指出这一结构性张力。项目提出以治理阈值、灾害叠加图、市场退出机制与基础设施撤除的协调所引导的分阶段转型，即从保全转向有管理的后退（managed retreat）。它把后退重新界定为并非放弃，而是对定居格局、出行体系与生态关系的有意重构，把住宅内移，并把旧海岸线复原为连续的生态缓冲带。

评审认为它既是愿景，同时又相当可行。它清晰识别了包含政治与治理在内的问题，并一贯地提出可信的干预；尤其把视点从总体规划转向漫长过程，值得称道。海报上写下的项目一句话，概括了本届竞赛的问题意识。

周缘并不指空间的边缘。它指在以资产保护与稳定性为中心的规划框架内被边缘化的价值与关系。

延伸为展览的未来规划者

克鲁克福什说，面对众多出色的参赛作品，评审颇为艰难；但一想到这些学生日后以某种方式走上现场，便看见了对未来的希望。获奖作品展板陈列于大礼堂外的回廊，参加者随后前往在迪波利（Dipoli）举行的欢迎招待会。

留给首尔的札记

三件最高奖作品分别处理应对海平面的有管理后退、阻止蔓延的城乡边界控制装置、非正规住所之临时的永久化，这一点颇具象征意义。三个主题都不谈增长与扩张，而以规划的语言回答「守住什么、在哪里后退」。对气候、人口与不平等叠加的首尔与首都圈而言，这些问题同样可原样移读。沿海与低地的有管理后退、开发限制区域与农地的边界战略、简易居所与非定型住所的永久化管理——这些问题，年轻一代已先行抛出。

出处: WPSC 2026国际学生竞赛颁奖典礼（2026.6.29傍晚, Aalto Sali）在线流媒体 vimeo.com/event/5991898。正文与引文基于该流媒体的转写（faster-whisper），照片为同一流媒体画面截图，含获奖作品展板。

WPSC 2026全体会议详录③ 第二天开幕，GPEAN25周年与UN-Habitat之问「规划不是周缘」

这是WPSC 2026全体会议流媒体转写连载的第三篇。整理2026年6月30日（周二）上午在阿尔托大大礼堂举行的第二天开幕总会。当日上午由开启大会的正式欢迎辞、主办机构GPEAN创立25周年开幕辞、组委会主席对大会主题的解说，以及UN-Habitat执行主任的视频致辞与实务发表构成。上午的主旨演讲（莉比·波特）在茶歇后继续，其内容见下一篇。

第二天开幕，阿尔托大这个舞台

主持由大会地方组委会（LOC）主席赖内·门蒂萨洛（Raine Mäntysalo）担任。随后阿尔托大校长伊尔卡·涅梅莱（Ilkka Niemelä）致欢迎辞。他介绍说，阿尔托大是2010年由赫尔辛基理工大、赫尔辛基经济大与赫尔辛基美术设计大合并而成的大学。

- 奥塔涅米（Otaniemi）校区是科技与经营、艺术·设计齐聚一处、在欧洲首屈一指的创新枢纽。周边约有1,500家高科技企业，成员来自120多个国籍，每年诞生百余家初创企业。

- 校区也是自然与城市交融之地。一公里之内便是赫尔辛基地区最好的鸟类湿地拉亚拉赫蒂（Laajalahti）自然保护区，凭借自有地铁站到赫尔辛基市中心仅约十分钟。

涅梅莱这样点出大会主题。

我们需要面向生物多样性与一切物种之包容性的新规划议程。对地缘政治变动、国际移民、关键矿产短缺、北极等最后边疆地带活动增加等艰难的社会·政治问题，同样如此。

GPEAN创立25周年开幕辞（艾辛·德德科尔库特－豪斯）

主办机构世界规划教育协会网络（GPEAN）协会主席艾辛·德德科尔库特－豪斯（Aysin Dedekorkut-Howes）致正式开幕辞。她强调今年是WPSC创立25周年，即银禧（silver jubilee）。

- WPSC并非年度活动，而是五年一届的总会。举办沿革自上海（2001）起，历经墨西哥城（2006）、珀斯（2011）、里约热内卢（2016）、巴厘（2022），2026年赫尔辛基是第六届，也是首次在欧洲举行的总会。

- GPEAN是连接世界各地区域性规划院校协会、提升规划教育卓越性并促进跨越地理·文化·制度边界之协作的网络。其代表性事业包括即将推出气候变化最新一卷的丛书《城市与区域规划中的对话》（Dialogues in Urban and Regional Planning）、核心规划素养（core planning competencies）工作，以及新启动的全球规划院校名录·问卷调查。

- 当日介绍了各会员团体代表。非洲（AAPS）·美国（ACSP）·欧洲（AESOP）·拉美（ALEUP）·巴西（ANPUR）·印度尼西亚（ASPI）的代表，以及世界规划师网络（GPN）所属专业团体代表一同出席。

德德科尔库特－豪斯这样梳理主题「周缘的视线」（Peripheral Visions）所抛出的根本问题。

是谁的知识、经验与视角在塑造规划的理论与实务。太多时候，规划的主导叙事把特定地区、机构与认识论置于中心，而忽视了在地理·社会·知识上被置于周缘的声音。

她表示，周缘并非只是不利的空间，而是创新、韧性与可能性的现场，尤其与「需要催生创新」的全球南方视角强烈共鸣。她还说，在芬兰处理这一主题本身就具象征意义：从世界范围看芬兰也可算周缘，却在可持续性、包容治理与创新规划实务上展现出为世界所公认的领导力。

组委会主席的主题解说，「周缘的转型性思想」

门蒂萨洛说明大会主题如何形成，并列举了在规划领域尚处周缘、却正逐渐成为主流的转型性思想。

- 规划的数字化。与「数字工具只是传统规划的辅助装备」这一通念相反，它实际上是极具转型性的变化。若再加上AI，对规划实务、基础设施与利益相关者角色意味着什么，难以预见。

- 未来（futures）。超越投射过去趋势的预测（forecasting），想象隐藏信号与黑天鹅、并为不大可能的未来作准备的洞察（foresight）日益重要。

- 强可持续性。约四十年前布伦特兰报告的可持续发展，如今被视为弱可持续性。要应对气候变化与生物多样性丧失，需要认识增长之地球界限的更强可持续性。

- 去增长与收缩。城市化越推进，农村越被边缘化，人口两极化越严重。相当一部分规划问题其实是「如何管理收缩」的问题，却被大城市化所遮蔽。持续经济增长的增长主义无法承担，因而需要把去增长纳入规划的新范式。

- 去殖民·后殖民规划。所谓普遍而一般的规划思想，其实是迎合自由民主、稳定基础设施与法治等北半球条件的脉络性产物——这是一种认识。这一主题由当日上午莉比·波特的主旨处理。

门蒂萨洛表示，本届大会由15个分轨与30个特别分会、58个圆桌、逾1,200场发表构成，并强调真正构成内容的是各分轨·分会·圆桌主持人与发表者们的自发努力。

UN-Habitat执行主任致辞（安娜克劳迪娅·罗斯巴赫）

UN-Habitat执行主任安娜克劳迪娅·罗斯巴赫（Anacláudia Rossbach）未能到场，但发来视频致辞。对于大会主题抛出的挑衅性问题——规划是否正在变成周缘——她的回答十分明确。

规划不是周缘。知识不是周缘。教育绝不是周缘。为了城市的可持续性与适足住房的权利，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各位来弥合知识与能力的鸿沟。

罗斯巴赫说，先来正视城市议题的规模。据新近发布的《世界城市报告2026》（World Cities Report 2026），全球最多有34亿人无法获得适足住房，逾10亿人在缺乏环境保护、居住保障与基础服务的情况下生活在非正规聚居地与贫民窟。到2050年，城市人口还将再增加约20亿。

- 住房不是一个部门，而是健康与教育、生计、韧性、社会融合赖以建立的基础。然而在太多地方，规划体系与住房现实脱节。约1.67亿套住房到2040年可能面临严重气候风险，而建筑约占全球温室气体排放的37%。

规划决定在哪里建、怎么建。规划既可能强加脆弱性，也可能强化公平与正义。

- 规划之所以变成周缘，并非因为规划失去了切题性，而是当它与人们每日经历的现实、与以人为本的整合性实务脱节之时。数据与数字孪生、地理空间思维、AI提供巨大可能，但终究是手段而非目的。

问题不在于AI能否取代规划师，而在于规划师如何在守护人权与透明、问责、民主治理的同时运用AI。人的判断重要，地方知识重要，而最重要的是规划必须与人们一起、为了人们而进行。

罗斯巴赫最后说，2026年至2036年这十年将决定我们能否走近空间正义、气候韧性与人人享有适足住房，并呼吁把这个时代变成推动可持续城市化的行动十年。

UN-Habitat实务发表，WOOF学院（拉斐尔·比尼奥拉）

随后由UN-Habitat知识·创新局的拉斐尔·比尼奥拉（Rafael Vignola）发表。核心是弥合全球城市实务中的知识与能力鸿沟。

- UN-Habitat战略规划的中心，是把人人享有住房·土地·基础服务作为最终成果，而整合性城市与区域规划是实现手段之一。规划被定位为达成目的的手段。

- 今年在世界城市论坛（WUF）上启动的WOOF学院（WOOF Academy），是全球知识机构与UN-Habitat的新型协作体。在12位专家圆桌（由卡洛斯·莫雷诺主持）上，讨论了加速实现适足住房的关键研究问题与教育创新机会。

- 差距既是地理性的，也是数量与质量上的。全球南方数据尤其匮乏，受过训练的城市专业人员与规划师本身不足，而受训者是否具备契合当今城市化课题的工具，也是质量问题。

- 他介绍了UN-Habitat Learn平台的免费在线课程、20分钟的适足住房微课程、面向最不发达国家的城市韧性能力框架开发（在赞比亚卢萨卡启动）等，并请教授们把课程纳入教学计划。

问答

发表后的问答同样丰富。

- RMIT的朱莉·劳森（Julie Lawson）介绍了UN-Habitat·UNECE·欧洲住房协会与56国80余位学者共同完成的《住房2030》（Housing 2030），并表示政府与规划师不应只对市场作出反应，而应塑造市场。对于「如何转化真正理解多样住房体系的知识交流」之问，比尼奥拉回答说没有唯一答案，高度依赖脉络。他并表示需要建立汇集案例的住房实务数据库与具规模的知识生态。

- 一位自称是25年前上海首届总会秘书长的参加者表示，过去25年间世界城市规划教育网络（WUPEN）汇集了逾5,000门课程，以便于学生集中的10分钟课程吸引了2万8千余人注册，并表示愿为WOOF学院助力。

- 一位参加者借用前一日主旨的「民主对技术官僚制」指出，若只把住房问题当作专业知识问题处理，可能遮蔽其背后真正的问题——民主的缺席。比尼奥拉回答说，正因如此政府间过程的开放式工作组才重要。UN-Habitat叙事的根基是包容，若没有包容而民主的过程，无论积累多少技术知识，结果都可想而知。

- 雷丁大博士生阿帕尔纳·达斯（Aparna Das）说，问题在于能力已经具备、却没有吸纳它的位置这一循环（loop）。在印度，许多人受训并取得规划师资格，回去工作的房地产部门却与所学无关。比尼奥拉称这一视角非常有意思，并回答说能力建设不止于获取知识，还包括在现场实践与学习。

留给首尔的札记

当日上午显示出，UN-Habitat与世界规划学界正站在同一个问题面前：把住房重新置于规划的中心，重新连接领土、经济与生态，拥抱技术而守住公平。罗斯巴赫《世界城市报告2026》所抛出的34亿人住房短缺并非他人之事。首尔与首都圈同样共有这样的课题：不把住房与交通·就业·服务割裂而作整合规划，把数据与AI作为手段的同时守住以人为本的民主过程。

出处: WPSC 2026第二天开幕总会（2026.6.30 09:00, Aalto Sali）在线流媒体 vimeo.com/event/5991907。正文与引文基于该流媒体的转写（faster-whisper），照片为同一流媒体画面截图。

WPSC 2026全体会议详录④ 莉比·波特主旨「有毒的都市主义与规划的两面性」，重新追问规划

这是WPSC 2026全体会议流媒体转写连载的第四篇。整理2026年6月30日（周二）上午，继第二天开幕之后举行的首场正式主旨演讲。讲者是澳大利亚RMIT大城市研究中心主任莉比·波特（Libby Porter），讲题为「有毒的都市主义与规划的两面性」（Toxic Urbanism and the Duplicity of Planning）。这是本届总会最具挑衅性的演讲，正面追问规划这一学科与实务的根基本身。

发表者与问题意识

担任主持的大会协调人埃娃·普尔卡特霍费尔（Eva Purkarthofer）介绍波特是长期研究城市化所造成的剥夺（dispossession）与强制迁离（displacement）以及与之抗衡之实践的学者。波特的问题是：城市化如何制造剥夺与强制迁离，我们又能做什么。

波特首先追问大会主题中的「周缘」（periphery）一词。

周缘随你站在哪里而变。何为中心、何为余白，又由谁来决定。

某张地图未曾说出的事

波特以自己所居的澳大利亚墨尔本地图开场。起点是她与致力恢复原住民布努隆（Bunurong）习惯权利的活动家丹的一段对话。当波特问布努隆的土地（他们称之为大写的Country）为何呈这样的形状时，丹回答说，布努隆的治理与法早于海湾灌满水之前，即早于约一千年前那片海湾还是干地的时代。波特借此承认自己是以「以特定方式训练过的眼睛」在看空间。

一切学科都用范畴与方向组织「事物应当如何被看见」，随后把那个方向宣称为仿佛没有历史的普遍视线，一种「从不属任何地方之处看去的视线」。令人不适的历史就此被抹去。

波特表明自己是生活在她称之为「所谓澳大利亚」之处、居于被窃土地之上的定居者，并指出芬兰国家与萨米（Sámi）原住民的关系同样建立在相同的殖民性结构之上。她还补充了一层省思：连旅行与参加学术会议本身，也深深缠绕于殖民体系之中。

置于规划根基处的「种族体制」

波特的核心论点是：规划建立在种族体制（racial regime）之上。她要人们看看脚下最基本的工具——地图。画面上的地图是1853年助理测量师理查德·拉拉特（Richard Larratt）绘制的墨尔本诺思科特（Northcote）土地分割图。这张地图把伍伦杰里（Wurundjeri）族逾六万年来所熟知、所热爱、所治理的土地，用测量与地界线「创造」成一片郊区住宅地。

波特指出使这张地图成为可能的条件：1835年英国人约翰·巴特曼（John Batman）声称以几条毛毯与几把斧头「买下」数万英亩土地的所谓巴特曼条约。原住民领袖把它理解为短暂通行土地的安全通行协议。三年之内市中心格网被划出，五十年之内住在那里的所有人因杀害、驱逐与捕获而消失。

把一种生态·所有·榨取秩序覆盖于既有社会生态秩序之上并使之延续至未来，其根植于种族性的范畴：谁成为所有者，谁成为无所有者，谁又可以成为所有物。

波特引用塞德里克·罗宾逊指出，种族体制是有意构成的社会体系，却被制造得仿佛自然而无历史。她并指出，在规划这一学科内部，种族·白人至上体制被当作「周缘的（peripheral）」研究领域，而正是这种被对待的方式，使种族体制不被看见、易于再生产。

住房危机与「有毒的都市主义」

波特又回到诺思科特的一块地。1960年代初建于该处的沃克街（Walker Street）公共住宅小区，是86户的成功中层住区。然而五十年后，政府放任维修、任其老化，随后以「不再合乎目的」为由，把这一小区与市中心10处中层小区列为再开发对象。居民抵抗驱离，最终仍被推走，小区由民间联合体高密度高档再开发。

这一小区经过再开发，从公共住宅100%变成了公共住宅0%。

波特正面批评了今日的住房危机话语。在澳大利亚，社会住房轮候超过6万5千户，多数人最终无法获配。然而危机的诊断越是尖锐，业界越是以「别浪费危机」为由，早已站在起跑线上。

一切解法都挂在供给这一叙事上。建、建、建。要建就需要土地。土地、土地、土地。这是完全踩着房地产投资游说节拍的熟悉剧本。

她指出，这套供给叙事把土地还原为「资产类别」，并把土地分类为剩余·浪费·低效使用·懒惰之地，这种分类方式带有阶级性并被种族化。她并点名了包装这一切的两种「洗白」。

- 关怀洗白（care washing）: 把大规模强制驱离装扮成为了居民福祉与公共利益之事的态度。安置专员敲门开始的「搬迁程序」表面上看似选择，实则是施压与操控。在一宗诉讼中，住房公社代表称，决定迁走一万人的唯一文件是私人记事本半页的便笺，并以把人权宪章贴在办公室墙上这一事实，回答说「已充分考虑人权」。

- 原住民洗白（indigenous washing）: 在规划中写明原住民利益，实际却以维持该体制的方式运作。维多利亚州原住民遗产法只允许在「此前未有地基扰动」之处进行协商，从而在结构上排除已开发的土地。2025年签订的历史性条约，序言中提及「土地」51次，但在实际履行条款中，「土地」只剩下「在地名标注中更多使用原住民语言」这一项承诺。

波特把这种两面性命名为「规划的两面性」：以强制迁离把活生生的家园清空，却称之为「再生」；把生态·文化世界的破坏包装为「开发的确定性」。她引用英国研究指出一个悖论：规划师一面主张自己的工作是为了公共利益，一面又心知并非如此。

公共利益是一种结构性的意识形态幻象。自由主义被组织成有意误认与扭曲平等·公正·包容，其首要功能是在阻挡根本变革的同时主张道德权威。

那么该做什么

波特借用娜塔莉·奥斯本的话说，即便身处结构性的废墟，仍有尚且可能的世界。她刻意克制不先提出处方，而主张不再生产种族体制，转而追随植根于爱的认识与实践。去殖民女性主义、酷儿政治、夺回土地运动（land-back），以及抵抗驱离·过度执法·稀缺恐惧的日常拒绝，都是其例。

讲出真相，即层层揭开实际发生之事，正变得越来越难。然而拒绝（refusal）是重建尚且可能之世界的必要前提。

她强调以扎根（emplacement）、专注与尊严取代标准化或规模扩张。若把规划视为处理人·场所·未来之关系的学科，那么把正义当作不是由权势者宣称、也不是由国家施予，而是在团结与相互性中活出来的关系性实践，就是我们的课题与责任——她如此作结。

问答

- 西苏格兰大的约瑟夫·焦（Joseph Jiao）问道，若参与·包容·公共利益等自由主义规划概念再生产不平等，如何区分真正的改革与「只给有毒都市主义披上进步语言」。波特回答说，处方本身可能就是问题的一部分，正因人们并不处在良好的关系之中，才会出现裂痕。

- 康奈尔大本科生奥古斯特（August）问，如何弥合决策者与规划教育者之间的断裂。波特表示，与现场的优秀者结盟，把不只是形式上的规划师、还包括受影响的人们纳入实践共同体，从而锻炼「真正活着的民主」的肌肉，才是关键。

- 多伦多大的尼迪（Nidhi）问，对在威权脉络中因讲真话而轻易被排除·取消的学生与早期研究者，有何建议。波特承认我们并不站在同一位置，表示像自己这样的终身教授有时必须按下层级的按钮发声。她主张建立彼此护持的强韧实践共同体。

- 挪威科技大博士生塞米达（Semida）问，如何为难民住房营造「家的感觉」。波特回答说，不要把家还原为四面墙与一个屋顶，而应重新界定为包含邻里与服务、出行与关系在内的更宽广的居住关系。

- 爱荷华州立大的罗布·塔夫特（Rob Taft）问，在经历衰退·弃置而非增长的底特律这类城市，这种两面性是否同样运作。波特回答说，必须反问：把什么算作增长·创新·住房·归属，又由谁来决定。

留给首尔的问题

波特的演讲不给人舒服的答案，但那份不适正是核心。公共住宅100%经再开发变成0%的过程、以「不再合乎目的」之诊断开启的强制迁离、供给话语只把土地算作资产的方式，对首尔的整备事业与公共住宅政策而言也并不陌生。我们需要诚实地反问：规划所使用的语言——再生、整备、公益、包容——实际上在为谁运作。

出处: WPSC 2026莉比·波特主旨演讲（2026.6.30 11:00, Aalto Sali）在线流媒体 vimeo.com/event/5991917。正文与引文基于该流媒体的转写（faster-whisper），照片为同一流媒体画面截图。

WPSC 2026全体会议详录⑤ 赫尔辛基大上午主旨，中国城市化的通史与规划的新地缘政治

这是WPSC 2026全体会议流媒体转写连载的第五篇。整理2026年7月1日（周三）上午在赫尔辛基大学主楼大礼堂举行的上午主旨全体会议。当日上午由中国城市化的通史、以未来·转型为题的专题讨论、规划的新地缘政治三种宏大视线构成。本篇处理其中9时时段的两场主旨，即刘健（Liu Jian）教授的中国规划史与巴伊尔巴（Mustafa Kemal Bayırbağ）教授的规划新地缘政治。

须说明一点。该9时环节在总会结束后未提供在线流媒体（Vimeo）录像。因此本篇不以转写、而以现场参观记录与现场拍摄的照片为依据整理。同日随后的专题讨论（诺伊沃宁主持）提供了流媒体，已在第六篇以转写详述。

① 中国城市化与规划的演进（刘健，清华大）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刘健教授在主旨「为高质量发展协调共识: 中国的规划」（Coordinating for Consensus on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Planning in China）中，通史性地展望了从三千年中国规划传统到今日的历程。

起点是传统期的原理。首都北京的空间构成依山川自然地形与礼制、风水原理象征并中心化权力，建筑规范反映社会等级。继而讲述19世纪中叶经由开埠与租界（上海、青岛的德国租界等）移植近代规划制度，1950年代社会主义工业化期的苏联援助156项重点工业项目与以单位为中心的城市组织。

其后是改革开放以来的超高速城市化。在吸纳每年逾千万农村向城市迁移的过程中，新区与开发区纷纷兴起。北京副中心迁往通州、雄安新区、上海「一城九镇」的欧式小城镇被列为例证。他也点出京津冀与长江·珠江三角洲等超大城市群的崛起。

刘健把2019年的国土空间规划整合改革视为重大转折。内容延及生态文明与生态保护红线（「十八亿亩耕地红线」，山水林田湖草的统合保护）、把填埋场与钢铁厂复兴为公园的城市更新（唐山·深圳）、居民参与式社区规划师制度与15分钟生活圈标准，乃至老龄化·气候变化之下「从增长到高质量发展」的转型与东北收缩城市课题。

规划的公共角色在于定义并求解问题。只是中央与地方的关系、跨区域协调、社会分异依然是课题。

② 规划的新地缘政治，全球化2.0（巴伊尔巴，METU）

第三场主旨「规划的新地脑: 全球化2.0、紧急诊断与转型性规划」（The New Geocortex of Planning — Globalization 2.0, Emergency Diagnostics and Transformational Planning）最大程度地撼动了当日环节的调性。中东技术大学（METU）的穆斯塔法·凯末尔·巴伊尔巴（Mustafa Kemal Bayırbağ）自称这场演讲是共同省思的一种集体疗法，并把规划重新定义为减少不确定性的心理·认知需要，且本质上是空间性与政治性的活动。

其核心诊断是：问题与干预对象不再停留于固定的行政辖区。人与信息、服务、问题都成为移动的「移动靶标」（moving targets），从而使依托固定辖区的既有规划失效。

民族国家并非消失，而是重组为庞大的治理矩阵。就像身体照旧、灵魂却再也装不进那具身体的、彼此相连的超级大脑。

巴伊尔巴认为，真正驱动这一矩阵的是非正式网络与「网络管理者」（network administrators）。越处于其中心，其他政府就越依赖之，强人政治（strongman）与一人统治因而抬头。他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该重新中央集权，遂把结论敞开，并留下两道课题。

网络不会自行民主化。必须组织得足够好，才能进入并重塑它。而且必须重新构造空间、可视化与移动性的概念本身。

两场主旨所指向的

刘健的通史表明规划随特定政治·经济局面一同演进，巴伊尔巴的新地缘政治则要求超越固定辖区的灵活治理。调性虽异，两场主旨都指出：规划所处理的空间与权力框架本身，如今正在发生巨大变化。

留给首尔的札记

刘健的国土空间规划整合改革，是把按部门分散的规划统合为一个空间框架的尝试，可供我国国土·城市规划体系的整合讨论参考。巴伊尔巴的「移动靶标」与治理矩阵，与广域出行、数据与服务跨越行政边界往来的首都圈现实精确重合。如何超越固定辖区、构筑既灵活又民主的广域治理，同样是留给首尔的课题。

出处: WPSC 2026赫尔辛基大上午主旨（2026.7.1 09:00, 赫尔辛基大主楼）。该9时环节未提供在线流媒体录像，故正文依据现场参观记录，照片依据现场拍摄。同日的专题讨论（提供流媒体者）参见第六篇。

WPSC 2026全体会议详录⑥「重新定义规划的未来」，诺伊沃宁专题讨论

这是WPSC 2026全体会议流媒体转写连载的第六篇。整理2026年7月1日（周三）上午在赫尔辛基大学主楼举行的专题讨论「重新定义规划的未来: 数字进展与可持续转型」（Redefining the Future of Planning: Digital Advances and the Sustainability Transition）。主持由芬兰智库Demos Helsinki联合创始人、未来学家阿莱克西·诺伊沃宁（Aleksi Neuvonen）担任，另有三位专题嘉宾。这是正面追问规划所处理的「未来」这一时间本身的场合。

本篇转写的是流媒体正常提供的7月1日上午后半段全体会议（专题讨论）。同日上午前半段的主旨（刘健等）未提供流媒体，其内容已在摘要连载「三种视线」篇中以现场记录整理。

主持人的问题提起，未来不可知

诺伊沃宁从可持续性·数字·孪生·转型这四种强大的「想象」（imaginaries）出发。想象塑造人与组织对未来的期待，而那份期待规定当下的行动。

未来不可知。我们收集数据、建立更精细的模型，但最终所做的是编织关于未来的有用、有时是必要的虚构，只不过假装那是知识。

他说规划是背负「深度未来抵押（future mortgage）」的实践。规划的产物即构筑物可存续数十年，其实现也需数十年。而转型的诸种想象带来多重张力。

- 想让转型变得民主，结果却强调了一种新的技术官僚制。

- 都说正义应引领转型，但正义容易停留为目标而非事实。

- 承诺绿色增长，但经济增长与生态负荷全球脱钩的证据尚不存在。

- AI承诺超级生产力的同时，也以技术性通缩与大规模失业相威胁。

诺伊沃宁借詹姆斯·布莱德尔（James Bridle）的「新黑暗时代」（New Dark Age）指出，技术层层累积，未来反而更不可预测。他并告诫要警惕劳伦·贝兰特（Lauren Berlant）的「残酷的乐观」（cruel optimism）。

长期转型总是承诺美好，未来却持续逃逸。突破口永远在两步之外，于是等待不再是一次事件，而成为持续的状态。

即便如此，他仍表示需要肯定性的愿景。若不能把人们从过去经验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以对更好未来的期待引导集体行动，就会落入「无未来」（futurelessness）的陷阱，被困在继承而来的主导性未来之中。作为解法，他提出界定可欲的未来群、再从中逆推回当下的回溯预测（backcasting），以及原托邦、前卫政治与利基实验。

专题① 恩扎·利桑德雷洛 — 在日常中演绎未来

奥尔堡大的恩扎·利桑德雷洛（Enza Lissandrello）指出，规划师执着于未来，并相信自己能够控制未来。她引用社会学家约翰·厄里（John Urry）的《什么是未来》。

我们身处一切皆为移动（mobility）的社会，未来本身也是移动的。未来不再逐步到来，而是以加速的速度向当下迫近。

利桑德雷洛表示，经由阶段1·2·3从想象走向制度的传统规划进程，在当今流动的社会中承受着巨大压力。她的研究聚焦于人们如何在日常中演绎（enact）未来，其中又有什么可以制度化。

专题② 马尔扬·马里亚诺维奇 — AI让我们变得像AI

洛桑大的马尔扬·马里亚诺维奇（Marjan Marjanović）承接前一日的主旨（芬兰规划数字化）指出，数据主张客观性·效率·快捷，却依然是「黑箱」，留下认识论上的不确定性。随后他颠覆了关于AI的通念。

AI统治世界的方式，并非看不见的机器控制一切，而是让我们越来越像AI那样行动（被代码化）。正如智能手表告诉我们何时该坐、何时该走，即便不使用AI，我们也被编码为以特定方式行动。

他回想前一日「规划师与软件工程师不说同一种语言」的指摘，追问在我们日益被代码化的过程中失去了什么。

规划的根本问题是：规划能否守住真正的人类经验（authentic human experience）。必须抵抗被代码化的倾向，重新思考何为人之为人。

专题③ 阿曼达·马钦 — 想象以复数相互竞争

阿格德尔大政治社会学者阿曼达·马钦（Amanda Machin）自称并非规划师，并表示政治想象是以争夺支配权的复数状态存在的。她举出的代表例是「净零（net zero）」想象。

净零想象暗示，应对气候变化并不需要生活方式·能源文化·社会规范·制度的改变，排放可由碳捕集封存或核能等技术削减。这是一种认为未来可由人类行动开启与殖民的现代性·普罗米修斯式想象，其底色是技术乐观主义：相信技术会在未来自行顺畅登场，替我们解决当下的问题。

马钦指出，有人批评这种想象排挤了更宽广多样的社会·制度变革讨论，也出现了针对它的「反净零民粹主义」的反弹；正因如此，才需要别样的想象。

三条线索所指向的

三位嘉宾调性各异，却指向同一方向：引领未来的不是技术，而是我们所选择的想象与价值。利桑德雷洛在日常的演绎中、马里亚诺维奇在人类经验的保存中、马钦在想象的复数性与民主竞合中，各自寻得线索。诺伊沃宁化用加缪抛出的问题，久久占据着这一环节。

规划是否值得做。然而规划本来就是属人的。因为展望未来、思考世界是人的本性，所以我们停不下规划。

留给首尔的问题

首尔同样以2050碳中和、15分钟生活圈、数字孪生这类「未来的想象」作为规划的语言。这场专题的追问是：那些想象属于谁，是否困在以技术推迟问题的净零式乐观之中。数据与AI越是助益规划，如何为规划应当守护的「真正的人类经验」与民主想象留出位置，就越是课题。

出处: WPSC 2026专题讨论「重新定义规划的未来」（2026.7.1上午, 赫尔辛基大主楼）在线流媒体 vimeo.com/event/5991927。正文与引文基于该流媒体的转写（faster-whisper），照片为同一流媒体画面截图。

WPSC 2026全体会议详录⑦ Best Paper分会与GPEAN最优秀论文 —「对话」丛书的谱系

这是WPSC 2026全体会议流媒体转写连载的第七篇。整理2026年7月2日（周四）上午在阿尔托大大礼堂举行的Best Paper全体会议。该环节是主办机构GPEAN表彰并发表总会最优秀论文（Best Congress Paper）的场合。

须说明一点。该环节的Vimeo流媒体被设为仅供嵌入（embed-only），与其他各篇不同，无法下载录像与转写。因此本篇不以转写，而以总会日程与闭幕总会上GPEAN亲自说明的最优秀论文制度·「对话」丛书谱系为依据整理。

Best Paper分会这一场合

Best Paper全体会议，是从总会各分轨发表的1,200余篇论文中遴选出色成果、在全体学界面前加以彰显的场合。在闭幕总会上，GPEAN把这一最优秀论文竞赛（Best Congress Paper competition）与国际学生竞赛并置，并向其评审团的辛劳致谢。

感谢分轨主持与分会主持、主旨讲者、国际学生竞赛与最优秀论文竞赛的评审们，以及博士课程工作坊的组织者与导师们。是他们识别卓越，并扶持下一代。

在规划院校总会上另设「最优秀论文」奖，其意义超越单纯褒奖。因为在五年一度全球规划学界齐聚的场合，这是公开宣示当下本领域把什么认作重要成就的行为。

「对话」丛书，源自最优秀论文的谱系

在闭幕总会上，GPEAN详细说明了这一最优秀论文传统正是其代表性事业丛书《城市与区域规划中的对话》（Dialogues in Urban and Regional Planning）的根源。这一谱系最能显示Best Paper分会的意义。

- 丛书初期的头三四卷，是由各会员协会以各自方式遴选一两篇最优秀论文提交编委会汇编而成，名副其实的最优秀论文集，其结构确保每个协会至少有一篇作为代表。

- 自第6卷起性质有变。不再是各协会最优秀论文的汇编，而成为围绕一个主题、以更加协调的努力编成的主题书（thematic book）。

第6卷《城市权》（The Right to the City, 2017）、第7卷《转型性规划》（Transformative Planning），以及预定2027年出版的第8卷《为气候变化的规划对话》（Dialogues in Planning for Climate Change）依次推出。

GPEAN表示，已把下一卷即第9卷的主题定为「规划教育的过去与未来」，并将征集全球比较资料。也就是说，从各届总会最优秀论文出发的脉络，如今延续为省思气候变化与规划教育本身的全球共同著述。

留给首尔的札记

Best Paper分会与「对话」丛书的谱系，展示了规划学界把个别论文的卓越性积累为全球共同资产的方式。首尔与韩国规划学界在这一国际舞台上对最优秀论文与主题书作出贡献，将成为把我们的数据·方法论研究置于国际比较框架之上的通道。本届总会发表的以首尔·釜山为基础的研究（生活圈可达性、N分钟城市等）能否成为下一部《对话》的一章，是留待完成的课题。

出处: WPSC 2026 Best Paper全体会议（2026.7.2 09:00, Aalto Sali）。该环节流媒体设为仅供嵌入，无法访问录像，故正文依据总会日程与闭幕总会流媒体（vimeo.com/event/5991955）中GPEAN的说明。照片为全体会议场（阿尔托大大礼堂）资料照片与闭幕总会画面截图。

WPSC 2026全体会议详录⑧ 闭幕总会，GPEAN25周年「过去25年，未来25年」

这是WPSC 2026全体会议流媒体转写连载的最后一篇。整理2026年7月3日（周五）下午为期五天的总会收官的闭幕总会。当日闭幕同时是主办机构世界规划教育协会网络（GPEAN）创立25周年纪念总会。主持由GPEAN干事保罗·席尔瓦（Paulo Silva）担任，内容为回顾25年历程的影片、各会员团体代表的接力发言，以及面向未来25年的展望。

25年，人的故事

席尔瓦开场表示，本届总会不只是一周的活动，更是庆祝GPEAN二十五年的场合。

GPEAN的故事，归根结底是人的故事。是那些选择协作与对话而非孤立的教育者与学生、研究者、实务者的故事。

他说，GPEAN如今连接着全球逾500所规划院校，其力量不在数量，而在于知识跨越国界流动。一地发展的思想会激发另一地的创新，学生与教授、学校成为国际协作者。他指出，过去25年间GPEAN不只举办总会，还为博士研究者开辟空间，为世界城市论坛（WUF）等大舞台作出贡献，并与UN-Habitat一同强化全球规划议程。

大学不是知识被储存之处，而是新思想受到检验与挑战、并转化为行动之处。

上海2001，那一开端的记忆

闭幕的精华是引领创立的同济大学吴教授（Prof. Wu）的视频致辞。他这样回顾二十五年前的问题意识。

2001年，城市变化极快，规划教育却真正处于断裂之中。各地区、各国的协会与院校各自为战，缺乏全球性讨论。于是我们在世界各地区域协会的帮助下，于上海同济大学召开了首届世界城市规划院校总会。

2001年7月5日，世界各规划院校史上首次汇聚一堂，通过了《上海声明》（Shanghai Statement）。那是各协会议定团结、沟通并建立一个全球网络的时刻。吴教授回顾说，在互联网初期，他建立了总会与协会的第一批网站，并以技术帮助非洲同行在当时简陋的设备条件下建起网站。十五年之后，那些网站回到了非洲，也回到了拉丁美洲。

上海教会我们，规划教育在任何地方都面临相同的困难，而我们在一起时更强大。所以我们开始了，并将继续前行。

会员团体接力 — 同一段旅程

随后进行了各会员协会代表逐段接续总会历史的圆桌发言。法语区协会（APERAU）的让－米歇尔·鲁（Jean-Michel Roux）率先发言。他说，1984年仅以6所院校起步的APERAU曾力图确立界定规划教育的宪章，这一经验有助于把城市规划确立为一门独立学科。1980年代末，他以同样目标助力欧洲规划院校协会（AESOP）的设立；此后把APERAU拓展为跨越欧洲、涵盖加拿大·非洲·中东的法语区国际论坛，而GPEAN在此基础上到来，成为完整国际网络的基石。

各大洲代表强调，从上海（2001）到墨西哥城（2006）、珀斯（2011）、里约热内卢（2016）、巴厘（2022）直至赫尔辛基的历程，并非举办地的简单罗列，而是一个成长中的国际共同体。席尔瓦请曾参加上海·墨西哥城·珀斯·里约·巴厘·赫尔辛基的与会者举手，确认每届总会既映照那个时代的挑战，也夯实了共同前行的关系。

未来的25年

展望也很具体。下届总会将以公开征集（call for proposals）方式确定，尚未举办过总会的协会——非洲（AAPS）·北美（ACSP）·加拿大（ACUPP）·法语区（APERAU）等——被列为候选。土耳其协会（TUBOP）因去年刚举办AESOP大会，留待下次。

在等待下届总会期间，会员学会的日程也一并通告。

- ACSP（北美）— 10月，美国匹兹堡

- 土耳其协会 — 11月，世界城市规划日年会

- APSA（亚洲）— 11月，香港

- ALEUP（拉美）— 明年7月，哥伦比亚麦德林（在美洲学者国际大会框架内）

- AESOP（欧洲）— 明年7月，英国伯明翰

此外还宣布，GPEAN代表性事业丛书《城市与区域规划中的对话》（Dialogues in Urban and Regional Planning）的下一卷（第8卷）将以应对气候变化的「转型路径」为主题推出，第9卷已定为「规划教育的过去与未来」，并计划征集全球比较资料。核心课程素养（core competencies）事业与全球规划院校名录·问卷调查也将继续。

席尔瓦的闭幕辞为五天画上句点。

在纪念二十五年之际，我们庆祝的不只是成就，还有支撑并塑造成就的共同体。为了协作与学习，为了世界规划教育的前行，敬另一个二十五年。

留给首尔的札记

闭幕总会把主题「周缘的视线」翻译为组织的语言加以展示。把周缘的知识与脉络提升到中心的原理，既适用于方法论，也适用于治理。从首尔的视角看，留下三点。第一，规划教育·实务的国际标准化潮流（核心素养·规划院校名录）是首尔的城市规划数据·方法论登上国际比较框架的机会。第二，UN-Habitat与GPEAN所强调的「教育与实务的连接」，与我们连接研究院、大学与现场的课题相重合。第三，支撑二十五年的力量是「跨越国界的信任网络」，这一点留下了「首尔将在国际规划网络中扮演何种角色」之问。

至此，历时八篇的WPSC 2026全体会议详录告一段落。从开幕的数字转型开始，历经学生竞赛、UN-Habitat的住房议程、莉比·波特的去殖民规划、重新定义未来的专题讨论，直至25周年闭幕，本届总会把「规划是否依然能造就公正而宜居的世界」这一问题，重新交回给整个学界作为课题。

出处: WPSC 2026闭幕总会（2026.7.3下午, 赫尔辛基大主楼）在线流媒体 vimeo.com/event/5991955。正文与引文基于该流媒体的转写（faster-whisper），照片为同一流媒体画面截图。